父亲宣布,要娶楼下那位广场舞领舞的周阿姨。
周围的邻居风言风语,说她前几段“缘分”都让老头们人财两空。
可父亲像是被迷了心窍,认为那些都是旁人的嫉妒,甚至已经悄悄取出了积蓄,为她购置金饰。
看着父亲每日沉浸在“黄昏恋”的甜蜜里,我知道,任何直接的证据和劝说,此刻都会激起他更固执的反抗。
我没有再阻拦,只是在房产证加名协议摆在面前、他们即将去领证的前一天晚上,对父亲说:
“爸,周阿姨那3个在外地挺有出息的子女,好像至少有5年没回来看过她了吧?电话也极少,这母子关系……挺奇怪的。”
父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01
“我跟你周阿姨下个月就领证,房子我打算加上她的名字。”
张建国说完这句话,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,眼神飘向阳台外的夕阳,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。
张伟手里的筷子“啪”一声掉在桌上。
“爸,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,我要跟周丽华结婚。”张建国转过脸,六十三岁的人,脸上竟有种少年人才有的固执,“她都等了我快三年了,我不能辜负她。”
张伟感觉血往头顶涌,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在桌沿上用力按了按。
“三年?爸,你认识她才两年零十个月!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?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张建国皱起眉头,额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她是个好女人,对我好,脾气也好,跳舞跳得也好。这还不够?”
“不够!”张伟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,“楼下孙阿姨怎么说的?说她跟过几个老头,每个老头家里都闹得鸡飞狗跳!李叔怎么说的?说她专门在广场舞队里找独居的老头子!”
“那是人家嫉妒!”张建国也站起来了,声音拔高,“你孙阿姨自己跳得不好,丽华当领舞,她就造谣!你李叔追过丽华,人家没看上他,他就到处说坏话!”
张伟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,忽然觉得陌生。
母亲去世才六年。
六年前那个沉默寡言、整天守着母亲照片发呆的父亲,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?
“爸,妈才走六年。”张伟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疲惫,“你就不能……多想想?”
张建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但很快又坚定起来。
“我就是想你妈想得太久了。”他重新坐下,手指摩挲着杯子,“你妈走之前跟我说,别一个人过,找个伴。丽华……她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。”
“有意思?”张伟差点笑出声,“是她的舞姿有意思,还是她天天夸你‘张大哥真有风度’有意思?”
“你这是什么话!”张建国一拍桌子。
父子俩对视着,空气里像有火药在噼啪作响。
张伟知道再吵下去没用。
父亲这脾气,越劝越倔,越拦越要干。
他重新坐下来,捡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炒土豆丝放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,味同嚼蜡。
“房子加名,她提的?”张伟问,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意外。
张建国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儿子突然转变态度。
“是……是我提的。”他说,但眼神有点躲闪,“丽华说不用,她说只要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行。可我想给她一个保障,她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外地,也不怎么回来看她,怪可怜的。”
两个儿子一个女儿。
张伟心里一动。
他见过周丽华那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的照片,在周丽华的手机里。
去年中秋,周丽华来家里吃饭,特意翻出来给张建国看。
大儿子在深圳,女儿在杭州,小儿子在武汉。
“都忙,都忙。”周丽华当时叹着气说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一年能打两个电话就不错了。还是建国你有福气,儿子就在身边。”
现在想来,那语气里的羡慕,或许不只是羡慕。
“他们……多久没回来了?”张伟问。
张建国想了想:“丽华说,老大有四年没回了,女儿三年,最小的那个……好像六年了吧。”
六年。
张伟默默记住这个数字。
“行了,吃饭。”张建国拿起筷子,给儿子夹了块红烧肉,“这事儿就这么定了。下个月十六号是个好日子,我们俩去把证领了。婚礼就不办了,都这岁数了,请几个亲戚朋友吃顿饭就行。”
张伟没说话,低头扒饭。
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。
周丽华,五十八岁,广场舞队的领舞。
丈夫病逝多年,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。
孩子们都有出息,都在大城市定居。
这是张建国口中的版本。
也是小区里大多数人对周丽华的印象——一个不容易的寡妇,晚年终于找到归宿。
可孙阿姨和李叔的话像根刺,扎在张伟心里。
吃过饭,张建国哼着歌去厨房刷碗。
那是周丽华教他的广场舞伴奏曲,旋律欢快得刺耳。
张伟走到阳台上,点了根烟。
他平时不抽烟,但此刻需要点东西让自己冷静。
楼下的小广场已经热闹起来。
音乐响起,几十个中老年人排成整齐的队列。
领舞的那个,穿着一身鲜红的舞蹈服,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,动作舒展,笑容灿烂。
周丽华。
张伟看着她在人群中旋转,像只骄傲的孔雀。
她确实有资本骄傲——五十八岁,身材保持得像四十几岁,皮肤白皙,笑起来眼角虽有皱纹,却更添风情。
这样的女人,为什么看上父亲?
张建国,退休工人,一个月四千多块退休金,一套九十平米的老房子。
相貌普通,性格固执,除了会修水电、会做几道家常菜,没什么特别之处。
图他什么?
爱情?
张伟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夜色里散开。
他想起母亲。
母亲王秀英,是个温和到近乎懦弱的女人。
一辈子围着灶台转,围着丈夫儿子转,没穿过一件好衣服,没去过一次美容院。
去世前半年查出癌症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还拉着张伟的手说:“你爸嘴硬心软,我走了,你多让着他。”
让着。
张伟掐灭烟头。
这次他不能让。
不能让父亲后半生毁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手里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表姐刘婷发来的微信。
“小伟,听说你爸要结婚了?真的假的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张伟回了个“嗯”。
刘婷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。
“我的天!你真同意了?你知道那周丽华是什么人吗?”刘婷的声音又急又快,“我妈说,她以前在纺织厂的时候就跟有妇之夫不清不楚!后来嫁了个老工人,没几年那工人就出车祸死了,她拿了赔偿金搬到现在这个小区!”
张伟握紧手机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!她第二个相好是个退休教师,姓赵,老赵头!两人好了大半年,老赵头突然中风,现在还在养老院躺着呢!他女儿从国外回来,把周丽华赶走了,说她骗了老赵头六万块钱!”
夜风吹过来,张伟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这事儿……有证据吗?”
“要什么证据?老赵头的女儿亲口说的!她现在逢人就讲,让小区里的老头都离周丽华远点!”刘婷压低声,“你爸是不是被灌了迷魂汤了?这都敢娶?”
张伟没说话。
他看见楼下的舞蹈结束了。
周丽华和几个舞伴说笑着,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自家这栋楼。
她在等父亲。
果然,几分钟后,张建国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急匆匆地下楼了。
张伟看着他小跑到周丽华身边,两人说了几句,周丽华笑着挽住他的胳膊。
姿态亲密得像热恋中的年轻人。
“婷姐。”张伟开口,“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!”
“查查周丽华那三个孩子。”张伟盯着楼下那对身影,“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六年不回家。”
挂断电话,张伟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。
直到父亲和周丽华散步回来,在楼下依依不舍地告别。
周丽华踮起脚尖,在父亲脸上亲了一下。
张建国笑得像个毛头小子。
张伟转身回屋,关上了阳台门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张伟起了个大早,父亲已经出门了——去和周丽华晨练。
餐桌上留着豆浆油条,还有一张字条。
“我去锻炼,中午不回来吃,丽华包饺子。”
字迹工整,透着愉快。
张伟把字条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九点,刘婷的电话来了。
“查到了点东西。”她的语气有些古怪,“周丽华的大儿子叫周浩,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工作,电话我搞到了。女儿周雨,在杭州做会计。小儿子周涛,在武汉……好像没固定工作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不回来?”张伟问。
“这就是奇怪的地方。”刘婷说,“我问了周丽华的邻居,一个姓陈的阿姨。她说,六年前三个孩子一起回来过一趟,吵得很厉害,之后就没见他们回来过。连电话都很少打。”
“吵什么?”
“陈阿姨说,隔音不好,她听到几句。”刘婷停顿了一下,“好像……跟钱有关。周丽华要三个孩子每人每月给她两千五百块生活费,孩子们不同意,说她已经拿了父亲的赔偿金和积蓄。”
张伟眉头紧皱。
“还有更奇怪的。”刘婷继续说,“陈阿姨说,四年前春节,周雨打过电话回来,陈阿姨正好在周丽华家串门,听到周雨在电话里吼‘你再骗人我们就彻底不管你了’!”
骗人。
张伟的心沉下去。
“婷姐,能把陈阿姨的电话给我吗?我想亲自问问。”
“行,我发你微信。不过你小心点,陈阿姨跟周丽华关系一般,但也不一定愿意多管闲事。”
挂了电话,张伟收到刘婷发来的号码。
他犹豫了几分钟,还是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。
“哪位?”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。
“陈阿姨您好,我是五号楼张建国的儿子,张伟。”张伟尽量让语气显得礼貌,“有点事想跟您打听一下,关于您邻居周丽华阿姨的。”
那边沉默了。
张伟的心提起来。
“小张啊。”陈阿姨终于开口,“你爸……真要跟周丽华结婚?”
“是,下个月领证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陈阿姨,我知道这很冒昧,但我爸年纪大了,我就想多了解一点周阿姨的情况。”张伟说得诚恳,“您要是知道什么,能不能告诉我?我保证不出卖您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叹气声。
“小张,按理说我不该背后说人闲话。”陈阿姨说,“但你爸是个老实人,我以前跟你妈也认识……唉。”
张伟屏住呼吸。
“周丽华这个人,心气高。”陈阿姨慢慢说,“她年轻时候是厂花,追的人多。后来嫁了个工人,生了三个孩子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丈夫死了之后,她拿了赔偿金,日子才好过点。”
“那她的孩子们呢……”
“孩子们有出息,都考出去了。”陈阿姨说,“可跟她的关系……不好。六年前回来那次,吵得整栋楼都听见。大儿子说她‘太过分’,女儿说‘你再这样我们就不认你’,小儿子哭得最凶。”
“为什么吵?”
陈阿姨犹豫了一下:“具体我不清楚,但听到几句。好像周丽华……在跟什么人交往,孩子们不同意。说那个人年纪太大,身体不好,周丽华是图人家的房子和存款。”
张伟的手心出汗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孩子们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”陈阿姨压低声音,“小张,我还听说一件事,不知道真假……周丽华之前认识的那个老赵头,中风之前立过遗嘱,要把房子留给她。后来老赵头女儿回来,把遗嘱撕了,还说要告她诈骗。”
诈骗。
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张伟耳朵里。
“陈阿姨,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陈阿姨说,“你爸是个好人,你多劝劝他。周丽华……不是良配。”
挂了电话,张伟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动。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父亲要结婚,对象可能是个骗子。
孩子们六年不回家,因为母亲行为不端。
老赵头中风,遗嘱,诈骗。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指向一个张伟不愿相信的真相。
中午十二点,父亲兴高采烈地回来了。
手里拎着个保温盒。
“丽华包的饺子,猪肉白菜馅的,特意给你留的。”张建国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,“快尝尝,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。”
张伟打开盒子,饺子还冒着热气。
他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
确实好吃。
皮薄馅大,汁水饱满。
“怎么样?”张建国期待地看着他。
“好吃。”张伟说。
张建国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:“丽华手艺好,以后咱们有口福了。”
张伟放下筷子。
“爸,你跟周阿姨……怎么认识的?”
“广场舞啊。”张建国自然地回答,“我刚开始学,动作笨,她主动过来教我。后来熟了,就经常一起散步聊天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什么都聊。”张建国坐下来,“聊她孩子,聊你妈,聊以前的事。她说她命苦,丈夫走得早,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。我说我也命苦,你妈那么好的人,说走就走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张伟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,心里一阵酸楚。
“爸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”张伟斟酌着词句,“周阿姨为什么看上你?”
张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周阿姨条件不差,长得好看,性格开朗,追她的人应该不少。”张伟尽量说得委婉,“你为什么觉得她会选择你?”
张建国盯着儿子,眼神慢慢变冷。
“你是觉得,你爸配不上她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!”张建国站起来,声音发颤,“张伟,我知道你瞧不起我!我没本事,一辈子就是个工人,没给你妈过上好日子!现在我想找个伴,你也觉得我不配!”
“爸!”
“别叫我爸!”张建国眼睛红了,“你妈走了六年,这六年我怎么过的你知道吗?家里空荡荡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!你每周回来吃顿饭,吃完饭就走,留我一个人对着四面墙!”
他喘着气,胸膛起伏。
“丽华不嫌我老,不嫌我没钱,愿意陪着我,听我唠叨。我就图这个!图有个人等我回家,图有个人问我吃饭了没!这有错吗?!”
张伟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眶,忽然意识到,这六年来,自己真的忽略了太多。
母亲去世后,他忙着工作,忙着恋爱,忙着经营自己的生活。
每周回来一次,像完成任务。
他以为给父亲买点东西、给点钱,就是孝顺。
却忘了父亲是个活生生的人,需要陪伴,需要情感慰藉。
“对不起,爸。”张伟低下头。
张建国别过脸,抹了把眼睛。
“饺子趁热吃。”他说完,转身进了卧室,关上了门。
张伟坐在餐桌前,看着那盒饺子。
热气渐渐散了。
他拿起手机,找到刘婷发来的周浩的电话号码。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久久没有按下。
如果周丽华真是骗子,父亲怎么办?
那个刚刚在他面前露出脆弱一面的老人,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吗?
如果周丽华不是骗子,只是传言夸张呢?
他这样调查,会不会毁了父亲晚年的幸福?
张伟陷入两难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动了。
是父亲卧室里传来的声音。
张伟下意识地竖起耳朵。
“……丽华啊,没事,就是跟小伟拌了两句嘴……孩子嘛,不理解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,但能听出语气里的温柔。
那种温柔,张伟很久没在父亲的声音里听到过了。
母亲去世后,父亲的声音总是干巴巴的,像缺水的土地。
现在,这块土地好像重新湿润了。
张伟放下手机,没有拨出那个电话。
他需要更多证据。
需要确凿的、能让父亲清醒的证据。
而不是捕风捉影的传言。
下午,张伟去了趟社区办事处。
以办理父亲再婚需要审核材料为由,查了周丽华的户籍信息。
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,认得张伟。
“小张啊,你爸真要跟周丽华结婚?”
“还在考虑。”张伟敷衍道。
大姐摇摇头,一边找档案一边嘀咕:“不是我说,周丽华这人……风评不太好。咱们社区调解过好几起跟她有关的纠纷。”
张伟心里一紧:“什么纠纷?”
“都是些鸡毛蒜皮。”大姐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,“你看,四年前,跟三号楼的老赵头,因为经济纠纷闹到社区。三年前,跟隔壁小区的刘大爷,也是钱的事。去年还有一起,舞蹈队里有个姓吴的大姐,说周丽华挑拨她跟老伴的关系……”
她翻开记录,指给张伟看。
白纸黑字,时间、事由、调解结果。
虽然措辞委婉,但字里行间都能看出周丽华的“不简单”。
“这些……能复印给我吗?”张伟问。
大姐犹豫了一下:“按规定不行。不过……”她看看四周,压低声音,“我手机拍了照,发你微信。你别说是我给的。”
“谢谢姐!”
收到照片,张伟仔细看了一遍。
每一起纠纷,都跟钱有关。
每一起调解,周丽华都是“受害者”形象——被误解、被冤枉、被欺负。
但巧合的是,纠纷之后,那些老头都跟她疏远了。
除了父亲。
张伟走出社区办事处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想起父亲说,下个月十六号领证。
今天已经三十号。
还有十六天。
十六天时间,他要找到确凿证据,让父亲看清周丽华的真面目。
可证据在哪里?
孩子们的电话?
那些模糊的传言?
还是社区这些不痛不痒的调解记录?
都不够。
父亲现在被感情蒙蔽了眼睛,这些东西只会让他觉得儿子在故意捣乱。
张伟需要一个重磅炸弹。
一个能炸醒父亲的炸弹。
他想起陈阿姨的话。
“孩子们六年没回来了。”
六年。
为什么六年不回来?
如果真的只是母子矛盾,至于六年不见面?
张伟决定,从三个孩子入手。
他回到家时,父亲已经出去了。
餐桌上留着字条:“我去丽华家吃饭,你自己解决。”
字迹依旧工整,但张伟能想象父亲写字时的心情——急切,喜悦,奔向他的“幸福”。
张伟坐在沙发上,翻看手机里刘婷发来的信息。
周浩,深圳,某科技公司项目经理。
周雨,杭州,企业会计。
周涛,武汉,无固定职业。
他尝试搜索这三个名字,加上“周丽华”这个关键词。
搜索结果寥寥。
倒是搜“广场舞诈骗”“老年人婚恋骗局”时,跳出不少新闻。
张伟点开一条。
“六旬老汉遇婚骗,被骗十五万养老金”
“广场舞结识‘知心伴侣’,婚后房产险被过户”
“黄昏恋变‘黄昏骗’,独居老人需警惕”
每一条新闻,都让张伟心惊肉跳。
他关掉网页,揉了揉太阳穴。
不能慌。
要冷静。
证据,需要证据。
他打开微信,找到刘婷。
“婷姐,能再帮我打听一下吗?周丽华前夫是怎么死的?还有那个老赵头,他女儿联系方式能不能搞到?”
刘婷很快回复:“前夫是车祸,据说是在下班路上被货车撞的。老赵头女儿……我问问,她好像在北京工作。”
“谢谢婷姐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不过小伟,我得提醒你,这事儿你得抓紧。我爸说,他昨天看见你爸跟周丽华去银行了。”
去银行。
张伟心里一沉。
父亲那点积蓄,是母亲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来的。
母亲去世前反复交代,这钱要留给张伟买房娶媳妇。
父亲当时握着母亲的手,红着眼睛点头。
现在呢?
“知道了。”张伟回复。
放下手机,他走到父亲卧室门口。
犹豫了一下,推门进去。
房间收拾得很干净,床单平整,衣柜关着。
书桌上摆着母亲的照片,那是她四十五岁生日时拍的,笑容温和。
照片前,放着一支枯萎的康乃馨。
张伟记得,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。
每年母亲节,父亲都会买一束。
母亲走后,父亲依然买,摆在照片前,直到枯萎。
今年呢?
张伟拉开书桌抽屉。
里面整齐地放着各种证件、存折、票据。
他翻出存折,打开。
余额:七万八千四百二十元。
六年前母亲去世时,这个数字是十一万。
父亲取了三万多办丧事,剩下的,一直没动。
他说,这是你妈留的,不能动。
张伟又翻开另一个活期存折。
这是父亲的工资折,退休后用来发退休金。
最近一笔交易是两天前:取款,一万八千元。
用途空白。
一万八千元。
张伟想起刘婷的话。
去银行。
他合上存折,放回原处。
手在发抖。
不是生气,是害怕。
害怕父亲被骗光积蓄,骗走房子,最后落得人财两空。
害怕母亲在天上看着,该有多伤心。
张伟走出卧室,关上门。
回到自己房间,他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。
周丽华的户籍资料。
社区调解记录。
邻居的传言。
孩子们的联系方式。
以及,父亲取款一万八千元的记录。
这些碎片还拼不成完整的真相。
但足够引起警惕。
足够让他采取行动。
张伟决定,明天就去深圳。
找周浩。
如果大儿子都不愿认这个母亲,那一定有问题。
如果他能提供证据,哪怕只是几句话,也能成为说服父亲的武器。
他订了最早一班高铁票。
晚上十点,父亲回来了。
带着一身酒气,脸上带着笑。
“丽华做的糖醋鱼,真好吃。”他倒在沙发上,眼神迷离,“她还说,结婚后把家里重新装修一下,你以后带孩子回来,住得舒服。”
张伟站在客厅门口,看着父亲。
“爸,你喝多了。”
“没多!”张建国摆摆手,“我高兴!小伟,你不知道,丽华她……她真好。她说不要彩礼,不要婚礼,就图我这个人实在……”
张伟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她还说,她孩子们都不在身边,以后你就是她儿子,她会像亲妈一样对你……”
“爸。”张伟打断他,“你了解她吗?”
张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了解,怎么不了解?她喜欢跳舞,喜欢吃甜食,怕冷,冬天手脚冰凉……我还知道她腰不好,阴雨天会疼,得贴膏药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低下去。
“你妈……腰也不好。”
张伟的鼻子一酸。
“爸,我妈走了六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建国闭上眼睛,“我知道她走了。可这六年,我每天醒来,都觉得她还在。厨房里有声音,阳台上有身影……可走过去,什么都没有。”
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。
“丽华不一样。她在那儿,真真切切地在那儿。会笑,会说话,会问我今天想吃什么……小伟,爸老了,怕孤单。”
张伟走过去,坐在父亲身边。
“爸,我不是反对你找伴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只是希望,你能找个真正对你好的人。”
“丽华就是对我好的人。”张建国固执地说。
“那她的孩子们呢?”张伟问,“为什么六年不回来?为什么连电话都不打?”
张建国睁开眼睛,看着儿子。
“丽华说,孩子们忙,在外地打拼不容易。”
“再忙,六年不回家看看母亲?”张伟盯着父亲,“爸,你不觉得这不对劲吗?”
张建国沉默了。
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,但儿子的疑问像根刺,扎进他心里。
“丽华说……他们之间有误会。”
“什么误会能让亲生儿女六年不认妈?”张伟追问。
张建国不说话了。
他坐起来,揉着太阳穴。
“小伟,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?”
张伟犹豫了一下,决定不说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证据不足,父亲不会信。
反而会打草惊蛇。
“没有。”张伟说,“我就是觉得奇怪。爸,结婚是大事,你再考虑考虑,多了解了解周阿姨的过去,行吗?”
张建国看着儿子,眼神复杂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点点头。
“行,我再想想。”
但这个“想”,有多少分量,张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必须加快速度。
第二天一早,张伟借口公司出差,提着行李箱出了门。
父亲还在睡,昨晚的酒劲没过。
张伟留了张字条:“爸,出差三天,照顾好自己。”
他看了眼父亲紧闭的房门,转身离开。
高铁上,张伟给周浩发了条短信。
“周先生您好,我是张伟,您母亲周丽华的男朋友张建国的儿子。有些关于您母亲的事想跟您了解,不知是否方便见面?”
短信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张伟不意外。
他直接拨通了电话。
响了七八声,就在张伟以为不会有人接时,电话通了。
“喂?”一个冷淡的男声。
“您好,是周浩先生吗?我是张伟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对方打断他,“短信我看到了。你想问什么?”
张伟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。
他整理了一下思路:“我想了解您母亲的一些情况。我父亲要和您母亲结婚,作为子女,我希望多了解一些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结婚?她又找到目标了?”
这个“又”字,让张伟心里一紧。
“周先生,您能说具体点吗?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周浩语气冷漠,“我妈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我们六年没联系了,她做什么都与我无关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周浩说,“张先生,我劝你管好你父亲。我妈是什么人,你去打听打听就知道。别等到人财两空才后悔。”
“所以您承认您母亲有问题?”张伟追问。
周浩沉默了。
几秒钟后,他说:“我在开会,没空。”
电话被挂断。
张伟听着忙音,眉头紧锁。
周浩的态度,印证了他的猜测。
周丽华一定有问题。
而且问题不小,大到儿子六年不认她。
高铁继续飞驰。
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。
张伟看着手机屏幕上周浩的号码,决定到深圳后,直接去他公司找他。
他需要当面谈。
需要看到对方的表情,判断哪些是真话,哪些是隐瞒。
更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。
一个能让父亲幡然醒悟的证据。
而此刻,张伟不知道的是,在他离开家两小时后,周丽华敲响了他家的门。
张建国开门时,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疲惫。
“建国,听说小伟出差了?”周丽华笑盈盈地走进来,手里拎着早餐,“我给你带了豆浆油条,趁热吃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小伟出差了?”张建国随口问。
周丽华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自然。
“早上在楼下碰到他对门的小王,小王说的。”她把早餐放在餐桌上,“快来吃,凉了不好吃。”
张建国坐下来,看着周丽华忙碌的背影。
忽然想起儿子昨晚的话。
“为什么六年不回家?”
他心里泛起一丝疑虑。
“丽华。”张建国开口,“你孩子们……最近有联系吗?”
周丽华的背影顿了顿。
她转过身,脸上带着哀伤。
“没有。他们忙,顾不上我这个老太婆。”
“再忙,也该打个电话吧。”张建国说。
周丽华走过来,坐在张建国对面,握住他的手。
“建国,我知道你担心什么。你是怕我孩子们不同意咱们的事,对吧?”她眼眶红了,“你放心,他们同意不同意,我都跟定你了。我这辈子命苦,年轻守寡,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,他们却一个个远走高飞,不要我这个妈了……”
眼泪掉下来,砸在张建国手背上。
“现在遇见你,是我的福气。我不图你钱,不图你房,就图你人好,真心待我。孩子们要是认我,咱们就一起吃顿饭。要是不认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我就当没生过他们。”
张建国的心软了。
他反握住周丽华的手。
“别哭,别哭。我信你,我信你。”
周丽华靠在他肩上,轻声啜泣。
但在张建国看不到的角度,她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那是一个计划得逞的笑。
而此刻,高铁上的张伟,正闭着眼睛,脑子里反复回放周浩那句话。
“她又找到目标了。”
又。
这个字,像把刀。
悬在父亲头顶。
也悬在张伟心上。
02
深圳北站的人群熙熙攘攘,张伟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,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他打开手机导航,周浩工作的那家科技公司在南山区,地铁需要换乘两次。
看了眼时间,下午一点半。
现在赶过去,或许能在周浩下班前见到他。
地铁车厢里挤满了年轻的上班族,张伟靠在门边,脑子里反复思考着等会儿该如何开口。
直接问“你妈是不是骗子”肯定不行,太生硬,对方可能直接扭头就走。
委婉一点?“我想了解你母亲的为人,因为我父亲要和她结婚”,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张伟叹了口气,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父亲发来的微信。
“到了吗?出差注意安全。”
简单的几个字,张伟却盯着看了很久。
父亲很少主动发消息关心他。
母亲走后,父子俩的交流越来越少,有时候一周都说不上几句话。
现在这条消息,让张伟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回了个“到了,放心”。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爸,你自己在家,记得按时吃饭。”
消息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可能父亲在跟周丽华散步吧。
张伟关掉微信,打开通讯录,看着周浩的号码。
要不要再打个电话提前说一声?
犹豫了几秒,他放弃了这个念头。
周浩早上的态度已经很明确:不想管,不想说。
提前通知,只会让他躲起来。
不如直接上门,面对面谈。
一个多小时后,张伟站在了那栋现代化的写字楼前。
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,门口进出的人个个衣着考究,步履匆匆。
张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休闲装,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大厅。
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。
“您好,请问找谁?”
“我找项目部的周浩。”张伟说,“我是他……远房表弟,从老家来的,有点急事。”
前台女孩打量了他几眼,拿起电话。
“周经理,前台有位先生找您,说是您表弟……好的,明白。”
她挂掉电话,对张伟露出职业化的微笑:“周经理在开会,让您稍等,会议大概四十分钟结束。”
“我能上去等吗?”
“抱歉,非公司员工不能上楼。”前台指了指旁边的休息区,“您可以在那边坐一会儿。”
张伟道了谢,走到休息区的沙发坐下。
四十分钟。
他看了眼时间,两点五十。
等。
从两点五十等到三点半,从三点半等到四点十分。
周浩没有出现。
张伟起身再次走到前台。
“会议还没结束吗?”
前台女孩正在电脑上打字,头也不抬:“应该快了吧,您再等等。”
“能再帮我打个电话问问吗?”
女孩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:“周经理说了,会议结束会下来的。”
张伟听出了敷衍。
周浩不想见他。
他在前台站了几秒,忽然转身走向电梯间。
“先生,您不能上去!”前台女孩急忙站起来。
但张伟已经按了电梯上行键。
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去,按下二十三层——项目部所在的楼层。
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张伟的心跳加速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硬闯办公楼?被保安赶出去?还是被周浩报警抓走?
但一想到父亲取出的一万八千块钱,一想到周丽华那张笑意盈盈的脸,他就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电梯停在二十三层。
门开了,眼前是开放式的办公区。
格子间里坐满了人,键盘敲击声、电话铃声、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。
张伟站在电梯口,有些茫然。
他不知道周浩在哪个位置。
“请问您找谁?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员工走过来,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我找周浩。”
“周经理在办公室。”男员工指了指走廊尽头,“不过他现在在忙,您有预约吗?”
“没有。”张伟实话实说,“但我是他亲戚,有急事。”
男员工皱了皱眉,正要说话,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了。
一个男人走出来。
四十岁上下,短发,深色西装,皮鞋锃亮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周浩。
张伟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跟周丽华手机里的照片有七分像,但更冷峻,更严肃。
他也看到了张伟。
脚步顿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,然后是明显的不悦。
他快步走过来,声音压低但清晰:“你怎么上来了?”
“前台说您在开会,我等了一个多小时。”张伟说。
周浩看了看四周投来的目光,深吸一口气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走向一间小会议室,张伟跟了进去。
门关上,隔音玻璃外,有员工好奇地张望。
“坐。”周浩在会议桌对面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姿态防御。
张伟坐下,开门见山:“周先生,抱歉打扰您工作。但我父亲和您母亲的事,我必须来一趟。”
周浩看着他,眼神像在审视一件物品。
几秒钟后,他开口:“我早上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了。我妈的事,跟我无关。”
“但她要结婚了。”张伟说,“对象是我父亲,一个普通退休工人,存款不多,只有一套老房子。”
周浩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“所以呢?你怕我妈骗你爸的钱?”
“是。”张伟坦然承认,“我听到一些传闻,关于您母亲之前交往过的几位……男朋友。”
“传闻?”周浩终于笑了,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那可不是传闻。”
张伟的心一沉。
“能具体说说吗?”
周浩向后靠进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张先生,你父亲多大年纪?”
“六十三。”
“退休金多少?”
“四千多。”
“房子多大?”
“九十平米。”
“存款呢?”
张伟犹豫了一下:“不到八万。”
周浩点点头,脸上的表情像是“果然如此”。
“那我告诉你,我妈看不上这点钱。”他说。
张伟愣住。
“看不上?”
“对。”周浩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张伟,“你知道她上一个男朋友是什么条件吗?七十六岁,退休干部,每月退休金一万五,两套房子,存款不少。结果呢?交往不到一年,老头中风了,现在在养老院。他儿子从国外回来,把我妈赶出去,说她骗了老头子二十多万。”
他转过身,眼神冰冷。
“还有更早一个,姓赵,退休教师。跟我妈好了不到八个月,差点把房子过户给她。要不是他女儿及时发现,现在那套房子已经姓周了。”
张伟觉得喉咙发干。
“这些……您都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浩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,“我不仅知道,我还劝过,吵过,闹过。没用。我妈说,她苦了一辈子,老了想找个依靠,有什么错?”
他的声音里透出疲惫。
“那您为什么六年不回家?”张伟问出最关键的问题。
周浩沉默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出风声。
窗外,南山的高楼在下午的阳光下矗立着。
“因为六年前,我们彻底决裂了。”周浩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妈当时的男朋友,姓吴,做点小生意。两个人好了几个月,吴老板突发心脏病,去世了。葬礼上,他儿子当众指着我妈鼻子骂,说她是扫把星,专门克老头。还说吴老板死前立了遗嘱,要把一部分财产留给她。”
张伟屏住呼吸。
“遗嘱呢?”
“假的。”周浩冷笑,“我妈找人伪造的。吴老板的儿子报了警,查出来,我妈差点进去。是我和周雨、周涛凑了八万块钱,赔给吴家,才把事儿平了。”
他看着张伟,眼神复杂。
“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。我对她说,妈,你收手吧,别再骗了。她说我没良心,不孝,白养我这么大。我扇了她一巴掌。”
周浩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“那一巴掌打下去,我就知道,这辈子,我没这个妈了。”
张伟说不出话。
他想象着那个场景:葬礼上,儿子扇了母亲一巴掌。
决裂。
六年不相见。
“你弟弟妹妹……”
“周雨在杭州,周涛在武汉,我们都一样。”周浩说,“从那以后,再没联系过。她打电话,我们不接。她发微信,我们拉黑。她过得好不好,骗了多少人,都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“可她现在要跟我父亲结婚。”张伟说。
“那就结吧。”周浩语气淡漠,“你父亲条件一般,我妈最多骗点小钱,不至于闹出人命。等骗够了,她自然会找下一个。”
这话说得冷酷,却真实得残忍。
张伟站起来:“您就这样眼睁睁看着?”
“不然呢?”周浩也站起来,与他对视,“报警?说她诈骗?证据呢?那些老头都是自愿给钱,自愿立遗嘱。说出去,别人只会觉得是家事,是感情纠纷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手机,看了看时间。
“张先生,我还有个会要开。该说的我都说了,听不听在你。你父亲要跳这个火坑,谁也拦不住。”
“但我可以拦。”张伟说。
周浩看着他,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你怎么拦?你有证据吗?就算有,你父亲会信吗?他现在被我妈迷得神魂颠倒,你说什么他都会觉得你在挑拨。”
她说得对。
父亲现在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。
“我需要证据。”张伟说,“确凿的证据。照片、录音、证人,什么都行。”
周浩摇摇头:“我没有。六年前我就把关于她的一切都删了,包括照片、聊天记录。我不想留着那些东西,恶心。”
“那您弟弟妹妹呢?他们会不会有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浩说,“你可以去问问。但我提醒你,周雨脾气直,周涛性格软,他们都不愿提这件事。你去问,大概率会碰壁。”
“碰壁也得去。”张伟说,“我不能让我爸被骗。”
周浩看了他几秒,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,递过来。
“这是我一个朋友,做调查咨询的。他或许能帮你找到点东西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收费不低。”
张伟接过名片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周浩走向门口,“我只是不想再有人被骗。另外——”
他拉开门,回头看了张伟一眼。
“如果你真找到证据,别心软。我妈这种人,不值得同情。”
门关上了。
张伟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张名片。
调查咨询,姓王,电话139xxxxxxxx。
他拿出手机,存下号码。
走出写字楼时,天还没黑。
南山的天空泛着灰蓝色,晚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。
张伟找了个便利店坐下,买了瓶水,食不知味。
手机响了,是父亲。
“小伟,出差顺利吗?”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。
“还行。”张伟撒了谎,“爸,你呢?”
“丽华给我炖了鸡汤,可鲜了。”张建国说,“对了,丽华说,下周六是好日子,想提前领证。我觉得也行,早点定下来,省得夜长梦多。”
张伟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。
“下周六?今天才周三,还有三天?”
“是啊,丽华查了黄历,说下周六宜嫁娶。”张建国笑呵呵的,“我想着早点办也好,你什么时候回来?咱们一起吃顿饭,正式见个面。”
“爸。”张伟打断他,“不能再等等吗?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出差回去,咱们好好谈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小伟,你是不是还是不同意?”张建国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我不是不同意,我是希望您多了解了解。”
“我了解得够多了!”张建国提高音量,“丽华是什么人,我心里有数!你别听外人瞎说!”
“外人?”张伟苦笑,“爸,您觉得我是外人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张建国叹了口气,“小伟,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。这次,你就成全爸,行吗?”
张伟闭上眼睛。
成全。
这个词太重了。
重到他无法承受。
“爸,给我一周时间。”张伟说,“一周后,我给您一个交代。如果到时候您还想结婚,我绝不拦着。”
电话那头,张建国犹豫了。
“什么交代?”
“您别管,就等一周。”张伟说,“就一周,行吗?”
长长的沉默。
然后,张建国说:“好,一周。下周六之前,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,我就跟丽华领证。”
“谢谢爸。”
挂断电话,张伟的手在发抖。
一周。
他只有一周时间。
便利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本地新闻,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,张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他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灯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找到证据,不惜一切代价。
第二天一早,张伟买了高铁票去杭州。
周雨,周家女儿,做企业会计。
刘婷发来的信息里,有周雨公司的地址。
但张伟不打算直接去公司。
他拨通了周雨的电话。
这次,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“喂?”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,背景音很安静。
“您好,是周雨小姐吗?我是张伟,周丽华女士……”
“我不认识这个人。”对方直接打断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等等!”张伟急忙说,“我知道您六年没联系您母亲了,但有些事我必须跟您确认。我父亲要和她结婚,我需要了解她的过去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
几秒钟后,周雨说:“你在哪儿?”
“杭州,刚下高铁。”
“地址发我,我过去找你。别来我公司。”
半小时后,张伟在一家僻静的茶馆包间里见到了周雨。
她比张伟想象中更瘦弱,长发束在脑后,穿着素色的衬衫和长裤,脸色有些苍白,眼神里透着深深的倦怠。
“坐吧。”周雨自己先坐下,没有点茶,“你想问什么?我时间不多。”
“您母亲是不是……”张伟斟酌着词句,“是不是有骗婚的……习惯?”
周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她是我妈,生我养我。可有些事……我没办法假装看不见。”
“能具体说说吗?”张伟放柔了语气。
周雨抬起头,眼眶已经红了。
“六年前,我们三兄妹最后一次回家,就是因为吴老板那件事。”她哽咽着,“那时候我和我哥刚工作不久,我弟还在上学。我们凑了八万块钱,那几乎是我们全部的积蓄。赔钱的时候,我妈就在旁边看着,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眼泪掉下来。
“事后我问她,为什么要做那种事。她说,‘你们都不在我身边,我老了靠谁?不找个靠山怎么办?’我说我们可以给她生活费,可以接她一起住。她说她不习惯,说我们嫌弃她。”
张伟默默听着。
“后来我们就吵起来了。”周雨抹了把眼泪,“我哥气急了,打了她一巴掌。从那以后,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。这六年,我每个月都给她打一千块钱,但她从没回复过一句谢谢,也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那您弟弟周涛呢?”张伟问。
周雨的眼神黯淡下去。
“小涛……受影响最大。他本来成绩很好,可以考研的。但因为家里这些事,他精神受了刺激,缓了一年才勉强毕业。现在在武汉,工作一直不稳定,也不愿跟人多来往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张先生,我劝你,一定要阻止这场婚姻。我妈她……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妈妈了。她现在眼里只有钱,只有怎么从别人那里拿到钱。你父亲是个好人,不能毁在她手里。”
“我需要证据。”张伟说,“您手上有能证明她……行为不端的证据吗?任何东西都行。”
周雨犹豫了很久。
最终,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旧手机。
“这是我六年前用的手机。”她说,“里面存了几张照片,是我妈和吴老板的合影,还有……她让我帮她修改的一份文件扫描件,看起来像遗嘱。”
张伟的心跳加速。
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周雨打开手机相册,翻出几张照片。
第一张是周丽华和一个六十多岁男人的合影,两人靠得很近,笑容满面。
第二张是一份手写文件的照片,字迹有些潦草,但能看清“财产分配”等字样。
“这份‘遗嘱’,我妈让我帮忙打字,说吴老板手写的看不清。”周雨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打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,格式不对,措辞也不对。后来才知道,是她自己编的。”
“这些照片,能发给我吗?”张伟问。
周雨点点头,用蓝牙将照片传给了张伟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妈最近是不是在打听你父亲有没有买什么保险?”
张伟一愣:“保险?”
“对。”周雨说,“以前她对那几个老头,也打听过保险的事。尤其是那种寿险或者意外险,受益人改成她名字的那种。”
一股寒意从张伟脚底升起。
他想起来,上个月父亲好像提过一句,说周丽华劝他去体检,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保险。
当时他没在意。
现在想来……
“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张伟郑重地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周雨站起来,“我只希望,不要再有人像我们一样,因为她的行为而痛苦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:“我弟周涛那边……你最好别直接去问。他状态不好,受不得刺激。我给你一个他最好朋友的电话,你可以先问问情况。”
周雨写下了一个号码,交给张伟。
然后她拉开门,快步离开了。
张伟坐在包间里,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照片。
合影,遗嘱扫描件。
这些都是证据。
但还不够。
他需要更直接、更确凿的证据。
能一下子让父亲清醒的证据。
他想起周浩给的那个调查咨询的名片。
或许,是时候联系专业人士了。
张伟拨通了那个王先生的电话。
电话很快接通,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:“你好,哪位?”
“王先生您好,我是周浩介绍来的,姓张。有点事想请您帮忙调查。”
“周浩的朋友?你说。”
张伟简单说明了情况,重点是周丽华可能存在的骗婚行为,以及父亲即将在一周后领证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种情况我遇到过几次。”王先生说,“通常需要调查目标人物的社会关系、经济往来,最好能有录音或录像证据。不过,时间只有一周,比较紧。”
“费用不是问题。”张伟说。
“那好。你把目标人物的基本信息、住址、常去地点发给我。另外,你父亲那边,最好能装个录音设备,录下他们之间的关键对话。”
“录音设备?”
“对,小巧的,放在你父亲身上或者家里不起眼的地方。如果她真有企图,谈话中可能会露出马脚。”
张伟犹豫了。
在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录音,这……
“张先生,我知道这有道德压力。”王先生说,“但想想后果。如果她真是骗子,你父亲可能失去所有积蓄和房子。到时候,你会后悔今天没采取更果断的措施。”
张伟咬了咬牙。
“好,我听你的。设备怎么弄?”
“我这边有,可以快递给你。你今天还在杭州吗?”
“在。”
“那给我个地址,我安排同城闪送。设备很简单,你收到后看一下说明就会用。记住,放在你父亲常待的地方,比如客厅、卧室,或者他随身携带的包里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挂了电话,张伟把酒店地址发给了王先生。
然后他买了当天傍晚回老家的高铁票。
他必须赶回去,在父亲领证前,把设备装好。
同时,他也决定联系周涛的朋友,了解更多情况。
就在他准备拨号时,手机响了。
是父亲。
张伟心里一紧,接起电话。
“小伟啊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,不像平时那么高兴。
“明天就回。爸,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就是……丽华今天问我,咱家房产证放哪儿了。”张建国说,“她说想看看,顺便问问能不能加上她的名字,需要什么手续。”
张伟的心沉到谷底。
终于,提到房产证了。
“爸,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房产证在银行保管箱里,一时拿不出来。”张建国叹了口气,“她好像有点不高兴。小伟,你说……加名这个事,是不是真的急了点?”
张伟敏锐地察觉到,父亲语气里有一丝犹豫。
这是机会。
“爸,房产证是大事。”张伟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就算要加,也得等结婚后,相处一段时间再说。你们才认识不到三年,是不是太快了?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……”张建国嘟囔着,“可她今天说话那意思,好像不加名就是我不信任她。”
“爸,信任是相互的。”张伟说,“她如果真的信任你,就不会急着要加名。您说是不是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良久,张建国说:“你说的也有道理。我再想想吧。你明天几点到?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接,我自己回去就行。爸,您记住,不管谁问,房产证就说在银行,拿不出来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
挂断电话,张伟松了口气。
父亲总算有了一点警惕心。
虽然还很微弱,但至少是个好的开始。
现在,他必须尽快拿到更确凿的证据,把这丝警惕变成真正的醒悟。
他拨通了周涛朋友,那个叫李明的年轻人的电话。
电话接通后,张伟说明来意。
李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。
“周涛确实不太愿意提家里的事。不过,他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过一些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他妈……就是周阿姨,曾经让他帮忙在网上查过一些法律条文,关于财产继承和遗嘱有效性的。”李明说,“还说让他帮忙注册过几个交友网站的账号,专门找那种年纪大、独居、有退休金的男性。”
张伟握紧了手机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……周涛说,他有一次回家,撞见他妈跟一个老头在屋里说话,说什么‘你放心,我跟你是真心的,等我拿到钱,咱们就好好过日子’。但那老头好像耳朵不太好,一直点头,也不知道听没听懂。”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大概……七年前吧。”李明说,“那时候周涛还在上大学。他说从那次以后,他就觉得他妈不对劲了。”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不用谢。我也希望周涛能早点走出来。”李明说,“张哥,如果你真找到证据阻止了这事,也算帮了周涛一把。他一直觉得愧对以前那些被骗的老人,但又没办法阻止自己母亲。”
挂了电话,张伟的心情更加沉重。
周丽华的行为,不仅伤害了外人,更深深伤害了自己的子女。
这样一个女人,绝对不能让她进家门。
傍晚,张伟收到了王先生闪送来的包裹。
里面是一个小小的、像充电宝一样的设备,附带一张简单的说明书。
确实很容易操作,打开开关,放在那里就行,可以连续录音几十个小时。
张伟把设备放进背包,踏上了回家的高铁。
夜色中,高铁飞驰。
张伟看着窗外掠过的点点灯火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一定要在周六之前,揭开真相。
为了保护父亲。
也为了母亲在天之灵。
列车广播响起,前方即将到站。
张伟收拾好东西,准备下车。
而此刻,他不知道的是,家里正发生着他意想不到的事情。
张建国坐在客厅里,面前摆着房产证。
周丽华坐在他身边,挽着他的胳膊,柔声说:“建国,我不是逼你。我就是觉得,咱们都要成一家人了,财产上也应该不分彼此。你看,我什么都不要你的,就加个名字,给我一点安全感,行吗?”
张建国看着房产证,又看看周丽华期待的眼神,内心挣扎着。
儿子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信任是相互的。”
可眼前这个女人,这几个月来给了他多少温暖和陪伴……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而这一切,都被隐藏在客厅花瓶里的另一个录音设备,完整地记录了下来。
那个设备,是周丽华自己放的。
03
回到家时已近晚上十点,张伟用钥匙打开门,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。
父亲张建国独自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。
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,脸上是张伟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迷茫。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张伟放下背包,走到父亲身边坐下。
张建国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。
那是一本红色的房产证。
张伟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她……周阿姨走了?”张伟试探地问。
“走了。”张建国的声音沙哑,“晚上又提加名的事,我跟她说要再考虑考虑。她就不高兴了,说我不信任她,收拾东西回去了。”
张伟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心中涌起一阵酸楚,但也暗自松了口气。
“爸,房产证您收好。”张伟把房产证推回父亲手里,“这件事,咱们真的得慎重。”
张建国摩挲着房产证的封皮,沉默了许久,突然开口:“小伟,你跟爸说实话,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?”
张伟犹豫了。
现在说出来吗?证据还不够充分。
可看着父亲眼中那份挣扎和痛苦,他知道不能再拖了。
“爸,我确实去见了周阿姨的大儿子周浩,还有女儿周雨。”张伟决定先透露一部分,“他们……已经六年没和周阿姨联系了。”
张建国的手一抖:“六年?为什么?”
“因为周阿姨之前交往的几位……男朋友,都出了事。”张伟尽量让语气平和,“有一个中风了,有一个去世了,而且都涉及钱财纠纷。周浩和周雨说,他们劝过,但没用,最后闹翻了。”
张建国的脸色渐渐发白。
“还有,”张伟继续说,“我联系了周阿姨以前的邻居陈阿姨,她说周阿姨之前和一个姓赵的退休教师交往,差点让人家把房子过户给她。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张建国喃喃道,“丽华跟我说,是老赵头的女儿排挤她,把她赶走的……”
“爸,”张伟握住父亲冰凉的手,“一个人说的话可能有假,但这么多人,包括她自己的亲生儿女,都这么说,我们是不是该多想想?”
张建国闭上眼睛,靠在沙发背上,胸口起伏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睁开眼,眼神里多了几分清明,也多了几分痛楚。
“还有几天?”他问。
“到下周六。”张伟说,“爸,这一周,您能不能先别见周阿姨?给我点时间,我找更确凿的证据。”
张建国看着儿子,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
那一晚,张伟悄悄将王先生给的录音设备放在了客厅电视柜的花瓶后面,位置隐蔽,能清晰收录客厅里的对话。
第二天一早,张伟联系了王先生,将目前掌握的信息和照片发了过去。
“这些可以作为佐证,但还不够直接。”王先生在电话里说,“最好是能录到她主动索要财物或提及过往行为的对话。你父亲现在态度有转变,是个机会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张伟说。
接下来的两天,张建国果然没有主动联系周丽华。
而周丽华却开始频繁打电话、发微信,语气从最初的温柔关切,逐渐变得焦躁,最后甚至带上了质问。
“建国,你怎么不接我电话?”
“你是不是听了你儿子的话,不想跟我结婚了?”
“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,你就这样对我?”
这些消息,张建国都给张伟看了。
每一条,都让张建国眉头锁得更紧。
第三天下午,门铃响了。
张伟从猫眼看出去,是周丽华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连衣裙,脸上带着委屈和哀伤,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。
张伟示意父亲去开门,自己则退回房间,打开了手机上的录音监听软件——那是和王先生给的设备配套的。
“建国……”门一开,周丽华的眼圈就红了,“你为什么躲着我?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?”
张建国站在门口,有些无措:“没有,我……我就是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。”
“不舒服?那我更该来照顾你啊。”周丽华说着就要往里走。
张建国侧身让她进来。
周丽华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,转身握住张建国的手:“建国,我知道你儿子不喜欢我,觉得我配不上你。可我们俩的感情,是我们自己的事,对不对?”
张建国抽回手,走到沙发边坐下:“丽华,我们认识时间也不短了,但我对你过去的事,了解得确实不多。”
周丽华的表情僵了一下,随即又换上温柔的笑:“我的过去很简单啊,就是丈夫走得早,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。这些我不都跟你说了吗?”
“那你的孩子们,为什么六年不回来?”张建国盯着她。
周丽华的眼神闪烁了:“他们……他们忙,在外地打拼不容易。再说了,孩子们大了,都有自己的生活,不想回来也正常。”
“是吗?”张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可我听说,他们是因为你之前交往的几个男朋友,才跟你闹翻的。”
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周丽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。
“你听谁胡说八道的?是不是你儿子?还是小区里那些长舌妇?”她的声音尖利起来,“建国,我没想到你这么不信任我,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!”
“我不是信别人,我是想听你说实话。”张建国站了起来,“丽华,你到底有没有骗过我?”
周丽华胸口起伏,瞪着张建国看了好几秒,突然冷笑一声:“好,好,张建国,我算看透你了。说什么真心对我,都是假的!一听到点风言风语,就怀疑我!”
她抓起桌上的保温桶:“这汤我熬了一上午,看来是喂了狗了!”
说完,她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张建国叫住她,“丽华,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,那我们暂时把领证的事放一放,再多相处一段时间,彼此多了解了解,行吗?”
周丽华回头,眼神冰冷:“放一放?张建国,我告诉你,想娶我的人多了去了!不是我求着要嫁给你!你今天把话说清楚,是不是不想结了?”
张建国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但他的沉默,已经是最好的回答。
周丽华点点头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笑:“行,我明白了。不过张建国,我跟你好了这么久,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,你说断就断?”
她走近两步,压低了声音,但那声音还是清晰地被录音设备捕捉到:“我告诉你,没这么容易。要么,你跟我结婚,房子加上我的名字。要么,你给我补偿,十万块,算是我的青春损失费。不然,我就去你单位,去你儿子单位闹,让大家评评理,看看你们张家是怎么欺负我一个寡妇的!”
张建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,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十万块,少一分都不行!”周丽华扬起下巴,“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我没看到钱,你就等着瞧!”
她摔门而去,巨响在楼道里回荡。
张建国站在原地,脸色惨白,身体微微发抖。
张伟从房间里走出来,扶住父亲:“爸,您都听到了吧?”
张建国缓缓坐到沙发上,双手捂住了脸。
过了很久,他才沙哑着开口:“我真是……真是老糊涂了……”
张伟坐在父亲身边,握着他的手:“爸,现在看清了,不晚。”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王先生发来的微信:“刚才的录音我通过云端听到了,很关键,尤其是索要十万块补偿那段,构成了敲诈勒索的嫌疑。加上之前的证据链,应该足够了。”
张伟回复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建议你们主动报警,提供证据。这种以婚恋为名索取财物的行为,警方可以介入。而且她威胁要闹事,也可以备案。”王先生建议,“当然,最终看你们的选择。”
张伟把王先生的话转述给父亲。
张建国沉默了很久,最终摇了摇头:“算了,报警就算了。毕竟……毕竟好过一场。她把话说得这么绝,以后也不会再来了。就当……就当买个教训吧。”
张伟理解父亲的心情,老人家终究心软,也觉得丢人。
“那钱……”
“一分都不会给!”张建国斩钉截铁地说,“她要是真敢来闹,我们就拿录音去报警!”
父亲的语气里,终于有了一丝硬气。
04
接下来的两天,风平浪静。
周丽华没有再打电话,也没有上门。
张建国似乎慢慢从打击中恢复过来,虽然精神还有些萎靡,但至少愿意出门散步,和张伟多说说话了。
张伟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,开始规划等父亲心情再好点,带他出去旅游散心。
然而,第三天傍晚,暴风雨前的宁静被打破了。
张伟正在厨房做饭,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,似乎有很多人在争吵。
他走到阳台往下看,心里顿时一紧。
只见周丽华站在楼下的空地上,身边围了好几个同样年纪的妇女,都是广场舞队的熟面孔。
她正在那里哭诉,声音很大,引得不少邻居探头张望。
“……我一片真心对他,照顾他吃喝,他儿子一回来就挑拨离间,现在想把我一脚踢开!我们都说好要领证了,他反悔了,这不是玩弄我的感情吗?”
周丽华声泪俱下,演技精湛。
旁边几个妇女也跟着帮腔,指责张家父子“没良心”、“欺负孤儿寡母”。
张建国在客厅里也听到了动静,脸色变得铁青,就要冲下楼去理论。
“爸,别去!”张伟拦住父亲,“她现在就是想激怒我们,下去吵正合她意。我们有证据,不怕她闹。”
张建国气得浑身发抖:“可她这样胡说八道,邻居们会怎么想?”
“清者自清。”张伟冷静地说,“而且,她闹得越大,对我们越有利。”
他拿出手机,开始录制楼下的场景。
周丽华见楼上没反应,哭喊得更起劲了,甚至开始编造更离谱的谎话,说张建国对她动手动脚,说张伟威胁她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议论纷纷。
就在这时,一辆警车驶入了小区,停在了人群旁边。
两名民警下了车,走向周丽华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周丽华的哭喊也戛然而止。
“请问你是周丽华女士吗?”一位民警问道。
“是……是我,怎么了?”周丽华有些慌乱。
“我们接到报警,说你在这里聚众喧哗,扰乱公共秩序,并且涉嫌敲诈勒索。”民警出示了证件,“请你跟我们回派出所协助调查。”
“敲诈勒索?我没有!”周丽华尖声叫道,“是谁报警的?是不是张建国?他诬陷我!”
“报警人提供了相关证据。”民警的语气公事公办,“请你配合。另外,在场的各位,也请散了吧,不要聚集。”
周丽华被带上了警车。
人群渐渐散去,但议论声却更大了,只不过风向开始转变。
“警察都来了,看来真有猫腻。”
“我刚才就听她说的不像真的……”
“估计是老毛病又犯了,骗人骗到老张头上了。”
张伟和父亲在阳台上看着警车离开。
“你报警了?”张建国问。
“没有。”张伟摇头,“但我把录音和部分证据提供给了周浩。应该是他报的警。”
张建国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晚上,张伟接到了周浩的电话。
“张先生,抱歉,没提前跟你商量。”周浩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“但我收到你发的录音后,实在忍无可忍了。她这次太过分了,必须让她受到教训。我已经联系了我妹妹和弟弟,我们都同意报警,并且愿意出面作证,提供她以前行为的证据。”
“谢谢。”张伟真诚地说。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们。”周浩说,“如果不是你,可能又有一个家庭要受害。这次,希望能彻底了结。”
两天后,派出所通知张伟和张建国去一趟。
在调解室里,他们见到了憔悴了许多的周丽华。
她看到张建国,眼神复杂,有怨恨,也有后悔。
民警主持了调解。
周浩、周雨也从外地赶了回来,周涛因为状态不稳定,没有到场,但提供了书面证词。
在铁证面前——录音、照片、过往纠纷记录、子女证词——周丽华终于无法再狡辩。
她承认了自己以婚恋为名,从几位独居老人那里获取钱财的事实,也承认了对张建国的威胁。
但由于涉案金额不大,且她表示愿意退还之前从张建国那里以各种名义拿走的几千块钱,并写下保证书不再骚扰,警方最终对她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,没有进一步追究刑事责任。
调解结束后,周丽华在保证书上按了手印,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周浩走到张建国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:“张叔叔,对不起,是我母亲做错了。我代她向您道歉。”
张建国连忙扶起他:“孩子,这不关你的事。你们……也不容易。”
周雨也红着眼眶走过来,对张伟说:“张哥,谢谢你。这件事,对我们家也是个了结。希望以后,她能真的悔改吧。”
兄妹俩带着母亲离开了。
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张建国久久没有说话。
回家的路上,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爸,都过去了。”张伟说。
“是啊,过去了。”张建国长长地舒了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“小伟,这次多亏了你。爸……爸对不起你,更对不起你妈。”
“爸,别这么说。”张伟搂住父亲的肩膀,“以后咱们好好的。周末我陪您去给妈扫墓,告诉她,咱们家没事了。”
张建国点点头,眼角有些湿润。
一周后,张伟陪着父亲去陵园看望母亲。
张建国在墓碑前站了很久,轻轻擦拭着照片,低声说着话。
张伟站在不远处,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,心中充满了感慨。
黄昏恋本可以是美好的,但若掺杂了算计与欺骗,便会成为刺骨的寒风。
好在,寒风已过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,张建国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,忽然开口:“小伟,爸想好了。以后啊,我就跳跳舞,锻炼身体,偶尔跟老伙计们下下棋。别的,就不多想了。”
张伟笑了:“行啊,爸。我以后也多回来陪您。咱们爷俩,好好过日子。”
车子驶向温暖的万家灯火。
而关于广场舞大妈的故事,也在小区里渐渐变成了一个警示的谈资,提醒着每一个渴望陪伴的独居老人:夕阳虽好,但也要看清身边的,是人还是鬼。